第七篇 · 一个具体的人,可以怎么做
到这里已经完成了当下能做的分析——AI 的局限、人的价值、新的岗位、教育的困境。最后一个问题是具体的:作为一个具体的人,可以怎么做?
我很少纠结社会何以可能。
但现在有个新问题——人何以为人?
先把整体框架给出来,这是我们微观个体可以尝试的执行策略和行动方案。
行动不是一组散落的技巧,而是四个层次的“动作”——从内到外,从最深到最具体:
- 意识层:我们怎么看待 AI 这件事
- 认知层:我们知道 AI 能做什么和不能做什么
- 技巧层:我们和 AI 具体怎么打交道
- 感知层:我们和真实世界、真实的人怎么相处
这四个层次不是先后关系,是同时在起作用的。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——意识层的错位无法用技巧层的高明弥补。如果一个人把 AI 当作可信赖的导师,再多的提问技巧也救不了他;反过来,一个把 AI 看清楚的人,即使技巧粗糙,也不容易陷得太深。
下面把四个层次分别铺开。
Article 07
一个具体的人,可以同时建设四层能力
工具、能力、判断、意义不是线性阶梯,而是要一起维护的四个层面。
一、意识层:边界、定位、依赖
意识层做的是一件事——重新看清楚 AI 是什么。
这件事听起来抽象,但有几个非常具体的姿势调整:
不把 AI 当作一个可信赖的合作者。 它没有立场、没有责任、没有未来——它的“建议”不是建议,是基于统计的语言生成。把它当作合作者会形成一种隐含的信任,这种信任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外包判断。把它当作一个“有用但需要被核对的输出生成器”会让人保留判断的位置。
不把 AI 的“高效感”当作真高效。 AI 用起来的“高效感”——回答很快、看起来周到、读起来流畅——是被 RLHF 训练出来的反馈,它不等于真高效。真正的高效需要在事后核对——用 AI 完成的工作,质量真的比不用 AI 时更好吗?还是只是更快、看起来更专业?这两件事不一样。
在判断密集型任务上,主动把 AI 输出降级为“参考”而不是“结论”。 这是一个意识上的姿势调整,不是技巧。一个把 AI 输出当作结论的人,他在每次使用 AI 时都在不自觉地把判断外包;一个把 AI 输出当作参考的人,他保留着“最后是我自己决定”的位置。这两种姿势带来的累积效应在十年后会非常不同。
意识层我用四个问句时常反复问自己:
- 我现在让 AI 做的事,答案存在于哪里?
- AI 做这件事的局限性与边界可能有哪些?
- 如果 AI 错了,谁来发现?
- 如果我用 AI 的输出做决定,后果由谁承担?
这四个问题不需要每次都问出来,但它们应该作为一种默认的背景音——在和 AI 互动时持续地、不自觉地起作用。
二、认知层:在自己懂的领域里反复测试 AI
认知层做的是一件事——对 AI 的可靠性建立一个真实的、自己校准过的判断,这种动作同时在积累我们核验信息与反思专业(业务)的经验,同时保持质疑与批判。
具体方法是:
在自己有真实经验的领域里,反复测试 AI。 不是问那种百科全书式的问题——这种问题 AI 几乎都答得对,测出来的是它的优势区域。要问那种需要懂行才能判断、需要经验才能识别错误的问题。然后看 AI 答得怎么样。
记下 AI 在自己懂的领域里犯错的模式。 它在哪些类型的问题上过度自信?它在哪些情况下漏掉关键变量?它在哪些方向上被表面现象带跑?这些错误是有规律的,记下来。
把这个错误率外推到自己不懂的领域。 这是这个方法的核心。如果 AI 在我们懂的领域里有 30% 的判断是错的而我们之前没意识到,那它在我们不懂的领域里大概率也有 30% 是错的——只是我们没有能力识别。
大多数人不做这件事,因为它要求承认一个不舒服的事实:我们之前从 AI 那里得到的很多东西可能是错的,而我们信了。
但不做这件事的代价是:人会在不知不觉中把越来越多的判断外包给一个系统性有偏的工具,而这种“信任”完全建立在“不懂所以也看不出错”的基础上。
认知层还有一个更深的任务——主动深耕一个具体领域到足够深。深到能看出 AI 在这个领域里的错。
这不是为了用 AI,是为了保留作为人的判断锚点。
在 AI 时代,“深耕”的含义变了。它不是“知道更多知识”——AI 知道的比大多数人都多。它是“对这个领域的现实有 AI 当前还学不到的那种感觉”——在这个领域里反复犯错过、被现实纠正过、在身体里沉淀过经验。这种“感觉”本身就是一个人的不可替代性。
第四篇讨论过的“人类经验的不可压缩性”——它不是一个抽象概念,是我们能为自己积累的最有价值的资产。每个具体的人都需要决定自己要在哪个领域深耕,然后投入十年甚至二十年。这是一个不舒服的判断——它意味着“我什么都懂一点”在 AI 时代会变得越来越没有价值,而“我在这件事上比绝大多数人都懂”会变得越来越有价值。
三、技巧层:隔断、跳跃、逆向
技巧层做的是一件事——在和 AI 的具体互动中,撬动它给出更接近真相的输出。
这一层有大量可操作的方法,下面是三个最有效的:
技巧一:隔断——让 AI 不知道你的情感投入。
想让 AI 评价一个想法(自己的论文、自己的方案、自己的判断),不要说“我有一个想法”。说“我学生有一个想法,他来问我,我应该怎么回复”,或者“有人提出这样一个观点,你怎么看”。
这个方法的原理是:AI 的讨好倾向需要一个明确的讨好对象——它要让谁感觉舒服?当它知道这个想法是你的,它就会去舔你(夸这个想法)。当它以为这个想法是别人的、你来寻求评价,它会去讨好你的“评估者”角色——而讨好评估者的最好方式是诚实地评价那个想法。
讨好倾向的方向被反转了,但讨好本身没有消失。以此利用了 AI 的“本性”,让它给出更接近真相的输出。
这个技巧有几个变体:
- 把“我”换成“我学生”“我同事”“有人”
- 把“现在”换成“过去”——“我十年前有这样一个想法,现在回头看,你觉得它错在哪”
- 给 AI 明确的角色许可——“假设你是一个非常严厉、不留情面的评审专家,这是一份提案,你会怎么评价”
- 最有效的一种:让 AI 同时评价两个对立的方案——“有人提出 A,有人提出 B,你来比较哪个更好,为什么”
最后一种特别好用,因为 AI 在比较两个东西时被迫真实评价两边的优劣——如果两边都夸,用户得不到任何信息,违反了 AI“要有用”的目标。两个方案的对立结构,会强迫 AI 进入一种它平时回避的“做选择”的状态。
技巧二:侧面跳跃——让 AI 不能锁定到一个收敛方向。
第三篇讨论过 AI 的收敛倾向——每一次回答都是一次小型收敛,对话两三轮就死。
打破这个的方法不是问“更深入的问题”,是问和 AI 上一个回答没有直接逻辑联系的问题。
具体动作:
- 每三轮强制跳一次——不管对话进行到哪,主动从一个新角度切入
- 在 AI 回答之后,问“你刚才没有提到的、但可能更重要的角度是什么”
- 主动引入 AI 无法预测的具体例子——自己的真实经历、看到的反例、听说的故事
这个技巧的关键认知是:用户的核心价值不是问“好问题”,而是不断打破 AI 的轨道。
“好问题”在 AI 语境里常常意味着“在 AI 的回答基础上深入的问题”——而这种问题恰恰是让对话死掉的问题,因为它在 AI 已经收敛的方向上继续收敛。真正让对话活的,是那些 AI 无法预测的、从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切入的问题。
这意味着——真正决定一个人能从 AI 那里得到多少的,不是 AI 的能力,是这个人自己的“跳跃能力”。一个会跳跃的人,即使用一个能力一般的 AI,也能进行非常深刻的思考;一个不会跳跃的人,即使用最强的 AI,也会被困在 AI 的收敛性里出不来。
技巧三:逆向——从“是不是”切换到“取决于什么”。
不要让 AI 替我们做“是不是”的判断,让 AI 帮我们列出“取决于什么”的清单。
具体问句:
- “在这个判断里,你最不确定的是什么?”
- “如果你错了,最可能错在哪里?”
- “这个判断依赖于哪些你其实不知道的信息?”
- “如果换一个文化背景或时代,你的判断会不会变?”
逆向的核心动作是把 AI 从“结论提供者”变回“信息整理者”——AI 给的不是答案,是一张“哪里可能不对”的清单。判断的位置回到我们自己手里。
这三个动作——隔断、跳跃、逆向——可以组合使用。它们的共同特征是:不试图改变 AI 的本性,而是利用 AI 的本性让它给出更接近真相的输出。
这些技巧的底层逻辑是同一个——AI 是一个倾向于锁定的系统:锁定到用户的情感期待上、锁定到对话的逻辑路径上、锁定到自己已经给出的答案上。所有这些锁定都让 AI 的输出更舒服、更连贯、更符合预期,但也让它更没用。技巧层做的事情,就是不断打破 AI 的锁定——让它说真话、让它跳出收敛、让它从自我一致里出来。
四、感知层:维护 AI 不在场的体验
前三层都在讲怎么用 AI。最后一层讲怎么不被 AI 用。
感知层做的是一件事——主动维护那些 AI 不在场的体验。
这听起来奇怪——为什么主动维护“AI 不在场”是一种行动?因为在 AI 越来越普及的时代,“AI 不在场”会从默认状态变成需要刻意维护的状态。如果不刻意,我们的全部经验会被 AI 部分中介——读 AI 整理过的内容、写 AI 改过的文字、做决定时和 AI 商量、处理情绪时和 AI 聊。对我们而言,AI 不在场的纯粹经验会变得越来越稀少。
具体的动作有三个方向:
真实的人人对话。
不是社交,是那种会让自己不舒服、会被反驳、会有真实情绪流动的对话。每周固定有几次这种对话——和真正可以说真话的朋友、和愿意挑战自己的导师、和有自己立场的同事、和不一定理解但真实在身边的家人。
这种对话的价值在第三篇讨论过——只有真人能给我们那种 AI 当前还给不了的“侧面跳跃”。一个真人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瞬间说出一句话,让人忽然意识到之前的判断完全错了——这种体验在 AI 对话里目前几乎不会发生。
真实人际反馈的耐受度是需要持续锻炼的。如果一个人长期只和 AI 对话,他会失去对真实反馈的承受力——直率会被感受为冒犯、严厉会被感受为打击。维护真人对话不只是为了得到信息,是为了让自己保持“能承受真实反馈”的能力。
身体感知的训练(鸡汤常用佐料)。
做饭、运动、走路、动手做东西、亲手照顾另一个生命——这些活动训练的是身体知识,也就是 AI 学不到的那一类。
身体感知能力的退化会直接侵蚀判断力——很多重要判断的底层是身体的直觉。一个长期只在屏幕前思考的人,他的“思考”会越来越浮在表面,因为他失去了那种从身体反应中校准判断的本能。
这件事和效率无关——做饭、运动、动手做东西不是为了“更高效”。做这些事是为了保留作为身体存在的能力——那种 AI 在原则上无法获得的能力。
审美能力的保留。
主动接触那些 AI 没有改造过的东西——古典音乐、纯文学、自然、传统手工、慢节奏的真实场所。
审美能力不是奢侈品。它是我们识别“AI 生成内容”的最后一道防线——当我们失去对真实质感的敏感性,就失去了识别 AI 输出有什么不对的能力。一个长期只读 AI 整理过的内容、只看 AI 推荐的视频、只听 AI 编排的音乐的人,他对“真实的、未经处理的、有粗糙感的”内容会逐渐失去耐心——而那些“真实的、未经处理的、有粗糙感的”内容恰恰是判断真伪的锚点。
这三个方向不需要变成生活的全部——不必为了维护“AI 不在场”而放弃用 AI。需要的是让 AI 不在场的体验保留一定的密度——每周有一定的时间、每天有一定的瞬间、每件重要决定中有一定的环节。
五、四个层次的整合
把四个层次合起来看,它们指向同一个根本目标——
先成为一个 AI 学不到的人,再去用 AI。
意识层让我们不被骗——我们看清楚 AI 是什么。 认知层让我们能识别错误——我们知道 AI 在哪些事情上靠不住。 技巧层让我们能撬动更多——我们利用 AI 的本性让它给出更接近真相的输出。 感知层让我们保持一个 AI 之外的世界——我们保留作为人的核心。
这四个层次的合力,让一个人有可能在 AI 时代保留住自己——既享受 AI 的红利,又不付出认知代价。
但所有这些都依赖一件事:用户愿意付出认知成本去保持警惕。
而 AI 的吸引力恰恰在于它降低认知成本——它让我们不用思考就能得到一个看起来不错的答案。要求自己在用 AI 的时候比不用 AI 的时候更警惕、更费力、更怀疑——这在心理上是反人性的。
绝大多数人不会这么做。他们会越来越依赖 AI,越来越接受 AI 给出的判断,越来越失去自己独立校准的能力。
少数人会做这件事。他们会在每一次和 AI 互动时支付一点点警惕的成本,在长期累积成“作为人的核心被保留下来”的结果。
这是一个不公平的事实——保持作为人,在 AI 时代是一件需要刻意付出代价才能做到的事。它不再是默认状态。
但这也是一个公平的事实——这个代价是每个具体的人都可以选择支付或不支付的。它不依赖任何外部条件。一个人可以一边用 AI、一边保持警惕;一个人可以一边在系统里、一边给自己补课;一个人可以在每一次互动中做一次小小的姿势调整。
这些选择加起来,决定了一个人在 AI 时代的位置。
而所有这些行动指南最终指向的,是文章最后一部分要回答的更根本的问题——工具到底是什么,人到底是什么,自由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此刻: 在 AI 时代保持作为人,已经不是默认状态——是一件需要每天付出一点警惕代价才能做到的事。这个代价是公平的,它不依赖你的学历、收入、城市、年龄。它只依赖你愿不愿意在每次和 AI 互动时多想一秒:这件事的判断,最后是不是我自己做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