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篇 · 哪些工作会被替代,哪些不会
如果说第一篇是在画 AI 这台新机器的轮廓,这一篇是要在你身上画一条线。
线的两边工作命运不一样——一边正在被 AI 接管,一边短期内动不了。但更要紧的事情发生在线的内部:很多看起来“安全”的工作,其实只剩下了顶上一小截,腰部和底下都被掏空了。
这有些拗口,但这一篇会尽力阐述清楚关于这条线、和被掏空的那部分。
Article 02
替代风险看核心价值,而不是看岗位名称
同一个职位里,信息处理和规则执行会被快速压缩;模糊判断和信任关系更难被替代。
信息密集型
处理、整理、传递已有信息。
规则执行型
按固定流程完成标准任务。
判断密集型
需要在模糊情境中做决策。
关系密集型
价值来自人与人之间的信任。
通常回答有两类。一种说“重复性工作会被替代,创造性工作不会”——但什么算“创造性”很难定义,写稿子算不算?画插画算不算?这种划分在实际中常常失效。
一种说“低端工作会被替代,高端工作不会”——但很多看起来高端的工作(基础法律文书、初级金融分析、常规医学影像识别)正在被 AI 接管,而很多看起来低端的工作(管道工、护理、家政)短期内根本看不到被替代的可能。这种划分也站不住。
更准确的划分线只有一条——
信息密集型 vs 判断密集型。
一类工作的核心动作是“找到、整理、表达已经存在的知识”——答案存在于公开文本里,任务是把它们组织成可用的形式。基础翻译、常规合同起草、客观资料整理、初级代码、标准医学影像识别、客服第一线问答都属于这类。
另一类工作的核心动作是“在不完整信息下做出选择并承担后果”——答案不在公开文本里,需要在场的判断、需要承担说错的代价。临床中的疑难诊断、人事决定、组织战略、心理咨询、刑事辩护、复杂客诉处理都属于这类。
判断这件事属于哪一类有一个简单的检验:问这个工作的答案存在于哪里。在书里、在文档里、在公开数据里——AI 能做。在人心里、在饭桌上、在走廊里、在身体的直觉里——AI 做不了。
一、历史上“被替代”的工作的共同特征
每一次技术革命替代的工作类型不同,但有一个共同特征:当时社会里“最容易被定义清楚”的那一类工作。一项工作越容易被写成 SOP、越容易被流程化、越容易在三个月内培训出新人,它就越可能成为下一波替代的对象。
蒸汽时代替代的是重复性肌肉劳动(纺织工、马车夫、抄写员);电气时代替代的是规则化的重复操作(流水线工、电话接线员);信息时代替代的是信息整理与传递(打字员、邮政分拣员、银行柜员)。
AI 时代替代的是可以被语言完整描述的认知工作——之前几次替代的是“动作”,这次替代的是“认知动作”。把“会读会写会按规则推理”的认知能力,从稀缺变成了几乎免费。
这是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靠近人类核心能力的替代。
二、不可替代的工作的三个本质特征
不可替代不是因为工作“高级”,是因为工作的核心动作有三个 AI 处理不了的特征。这三个特征常常一起出现,但理解上需要分别看:
依赖缄默知识与现场判断。 高级临床医生、刑事辩护律师、深度记者、谈判专家——他们的判断的可靠性来自那种 AI 学不到的、只能靠时间和身体换来的东西。一秒钟读出对方的状态、一眼看出方案里的风险、一句话改变谈判走向,这些不是知识量的差异,是知识类型的差异。
承担后果。 任何一个最终决定都需要有人对结果负责。AI 不承担后果——这意味着 AI 给出的“判断”本质上是对训练数据的统计模式输出,不是真正的判断。手术主刀、投资合伙人、CEO、法官——他们的核心价值不是“知道得最多”,是“在不完整信息下做选择并对后果负责”。
跨越具体与抽象的转译。 组织顾问、教育工作者、临床社工、有经验的项目经理——他们的核心是把抽象方案落到具体语境里,或者把具体经验抽象成可被复用的知识。这个动作 AI 做不了,因为它没有“进入一个具体共同体”的能力。
三、中间地带:被切掉的成长曲线
如果只看上面的划分,会得出“未来会有大量纯信息密集型的人失业,但判断密集型的人会更受重视”的结论。这个结论不完整。
实际情况是这样:很多判断密集型的工作,本身有大量信息密集型的环节。
一个律师的工作并不是从早到晚都在做判断。在职业生涯的最初几年,他可能 80% 的时间在做信息密集型的事——查资料、整理证据、起草标准合同、读判例。剩下的 20% 才是真正的判断(哪些证据有用、应该用什么策略、客户该不该和解)。AI 进入会把那 80% 切掉,保留并放大那 20%。
一个新人产品经理也是这样。他前两三年里大部分时间在做用户访谈纪要、整理竞品资料、画原型、跑数据;剩下的少数时间在判断(这个用户洞察是不是真的、这个功能要不要做、上线节奏怎么排)。AI 进入会把前面的 80% 切掉,留下后面的判断。
一个新人医生也是这样。他刚进医院的几年大部分时间在写病历、整理影像、查文献、做基础检查;少数时间跟着主任做诊断判断。AI 正在切掉前面的 80%。
医生、咨询顾问、金融分析师、研究员、运营、设计——绝大多数判断密集型职业都是这种结构。
这种结构意味着 AI 时代不是“判断密集型职业整体上不变”,而是这些职业会变成需要判断更多甚至后续只要做判断的职业。原本一个新人可以从查资料起步、慢慢积累,几年后开始做小判断、再几年后做大判断——这条路径在 AI 时代会被切断。
切断的原因不是 AI 不让人查资料,是经济上不再合理:
公司不会雇一个新人花年薪去做 AI 几秒钟就能做完的事。 新人也没有动机花几年时间练习 AI 已经做得很好的事。 那些原本通过反复做基础事情积累起来的判断力,没有了积累的载体,没有重新培养的实际,没有给予试错的机会(正如我一年前希望把研究自动化 SOP 交付给公司解决掉基础客服和基础研究岗位工作后滚蛋那样)。
结果是:行业的人才结构从金字塔变成沙漏。
底层的标准化工作消失了(初级打工人更少机会练手)。顶层的判断工作还在,而且因为 AI 的辅助,每个人能处理的工作量更大、要求更高(顶级牛马要动更多的脑)。但中间——那个原本让新人成长起来的层——塌陷了。
时间维度在这里非常关键,人才不是产品,没办法用 AI 的速度生产出来。一个能做高级判断的医生需要十几年的积累;一个能在复杂谈判中读出底牌的律师需要几十个真实案子的磨炼;一个能在组织变革中预判落地难点的顾问需要几次失败的经历。这些时间是不可压缩的——它们是人类经验的特征,不是工作流程的特征。
AI 切掉了基础工作,但没有提供加速积累判断力的方法。中间地带塌陷之后,行业里会同时出现两个相反的现象:
- 顶层的人才需求增加(因为每个人要承担更多判断)
- 底层的入门机会减少(因为基础工作不再需要人)
中间几乎是一片真空——已经入行但还没积累够判断力的年轻人,会发现自己处在一个“不被需要、也无法成长”的位置。
具体到当下的画面是这样——
招聘要求“两年经验”。两年经验从哪里来?从入门岗位。入门岗位被 AI 切掉了。
招聘要求“独立判断能力”。判断能力从哪里来?从反复做几百次基础工作慢慢长出来。基础工作不再需要人做了。
招聘要求“能用 AI”。会用 AI 的人很多。但能判断 AI 这次输出能不能用、什么时候必须自己接管的人——这种判断从哪里来?从在一个领域沉浸几年之后的体感。这几年,AI 给你省下了。
AI 帮新人省下了两年的打杂时间。但他不具备有真实多年领域沉淀的经验、准确做出判断并承担责任的能力与勇气,也得不到已有两年工作经验的相应待遇。
被夹在中间,大多数的我们——往上挤,挤不动;往下退,退不回。
这件事不只发生在写字楼里。
我父辈那一代人在工厂被机器换下来。他们当时的焦虑和不安推动他们寄希望于让孩子努力学考获得文凭,从而改头换面让波折不再。但三十年过去,他们的孩子上了大学,进了写字楼,本以为换了一种活法。结果三十年后,他们的孩子在写字楼里又遇到了同一件事——被另一台新机器赶,甚至更多完全没进去的机会。
与此同时大多数没法快速实现转型升级的中国工厂,大多也苟延残喘举步维艰。
两代人,被同一件事赶了一次又一次。
这是 AI 时代就业问题里最难解的一块。前几次工业革命中,新工作的能力门槛和旧工作之间是连续的,被替代的人或他们的孩子可以爬上新位置。这次的能力门槛是断裂的——而且断裂得发生在每个职业的内部,让原本可行的成长路径都变形了。
四、什么样的位置在 AI 时代会更稳固
但我习惯于悲观仍冷静,诚实的积极。
所以基于此前的分析合起来,可以直观推理出一些新岗位的特征——它们在 AI 时代不仅不会被削弱,反而会变得更值钱。
这些位置可以分成两组。前三类是已有职业的升级版——同一份工作里,AI 切掉前面的部分,留下后面更难的部分,那个剩下的部分变得更稀缺。后两类是AI 时代新出现的位置——它们之前不存在,因为 AI 之前不存在。
前三类:已有职业的升级版
深度领域知识 + 在场判断——在某个具体领域积累了足够长时间、有大量真实经验的人。他们不和 AI 竞争效率(短期难学会),他们提供 AI 给不了的判断锚点。
承担后果的能力 + 复杂利益的协调——能在不完整信息下做决定、并对后果负责的人。在 AI 接管常规决策之后,这种能力会从“行业里少数人做”变成“行业里几乎所有人都必须做”。
跨越具体与抽象的转译者——能把抽象方案落到具体语境的人,能把具体经验抽象成可被复用的知识的人。他们站在 AI 输出和真实世界之间的接口上,这个接口是 AI 在原则上跨越不了的。
后两类:AI 时代新出现的位置
真实的人际接触提供者——心理咨询师、临终关怀医生、深度教育工作者、需要真人在场的健康照护——这些工作的价值不在效率,在“是人”这件事本身。当大量服务被 AI 接管,真人的服务会变成相对稀缺品,价格会上升而非下降。
理解 AI 局限的桥接者——既懂 AI 的工作方式、也懂某个具体领域的人,他们的工作是判断 AI 这次输出能不能用、应该怎么改、什么时候必须人接管。这一类的具体形态留到第五篇再讨论。
这五类位置的共同特征:它们都生长在 AI 能力的边界上,而不是 AI 能力的内部。AI 越强,这条边界越长,这些位置的价值越高。
但这些位置不能速成。它们要求的能力是 AI 学不到的那一类——而恰恰因为 AI 学不到,所以人也很难通过培训班、网课、几个月的学习获得这些能力。
这就引出了 AI 时代的核心难题——新位置创造的速度,远远跟不上旧位置消失的速度。这会在第五篇详细展开。
如果你只记得一件事: 判断你这份工作 AI 能不能动,不要看它“高级不高级”——已经写在文档里的,AI 能动;没写在文档里、需要你在场判断的,AI 动不了。但更要看的是另一件——你这份工作里“能让你长成专家”的那一段,AI 是不是正在切掉。被切掉的那一段,决定了你十年后还有没有判断力。